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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7年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。
北京，冶金部大楼。
赵石坐在副部长办公室里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秘书小周端茶进来轻声道：「领导，科技司梁司长和政策法规司孙司长都到了，在会议室等着。」
赵石嗯了一声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会议室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推门进去。
「赵部长。」两位司长同时站起来。
赵石摆摆手，在主位坐下，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。
「坐。」
「我刚来，情况不熟。今天就是听听你们手里正在抓什麽，有什麽难处，有什麽想法。梁司长先说。」
科技司司长梁启明五十出头，戴副眼镜，说话不紧不慢。
「赵部长，科技司当前的重点工作是推广新技术。」
「九月份我们在上海开了个会，主要推两项技术：棒材轧后馀热处理和喷射冶金。」
「效果还不错，现在的问题是覆盖面不够，很多中小企业想搞但没资金，大企业又嫌麻烦，觉得现有设备还能用，不想折腾。」
赵石听着，没吭声。
梁启明继续道：「另外就是攻关。特种钢这块，我们一直想搞『一条龙』，从矿山到用户全链条联合攻关，但协调起来太难。」
「矿山归矿山司，冶炼归生产司，轧钢技术设备又归我们，有些更是跨部委……」
「航天金属呢？」赵石突然打断。
梁启明一愣：「航天金属？」
「就是用在火箭丶卫星上的那些特种材料。」
赵石看着他，「咱们部里有没有专门管这个的？」
梁启明摇头：「这个归航空航天部那边多一些。咱们只是配合，提供基础材料。真正的高端产品，咱们拿不出来，主要靠进口。」
赵石点点头，转向政策法规司司长孙德厚：「孙司长，你们呢？」
孙德厚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说话慢条斯理。
「赵部长，我们正在搞承包制的调研。」
「国院要求推广企业承包，咱们冶金行业怎麽搞，得拿出个指导意见。」
「我们跑了首钢丶鞍钢丶武钢，材料都整理得差不多了，而且首钢本来就是改制试验地，现在就差……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差什麽？」赵石问。
「差一个定调子的。」
孙德厚苦笑，「承包制这个东西，说到底是放权让利。放多少丶让多少，各部门意见不统一。」
沉吟了一下「财务司怕国有资产流失，劳资司怕工资增长失控，生产司怕企业光抓利润不抓产量。我们夹在中间，左右为难。」
赵石端起茶杯，没喝，看着茶水里的倒影。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
梁启明试探着开口：「赵部长，您在红星成绩斐然，一直是咱们部里各个企业的领头羊，经验丰富。您看这两块工作，从哪儿入手比较合适？」
赵石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梁启明脸上：「你刚才说，新技术推广，中小企业没钱搞，大企业不想搞，对吧？」
「对。」
「那要是大企业尝到甜头了呢？」
梁启明一愣。
赵石看向孙德厚：「承包制也是。大家都怕，决定首钢那是个例，而且已经偏离了冶金行业，说白了，无非是怕风险。如果还有人走一步，走通了，后面的就跟着走了。」
孙德厚点头：「话是这麽说，可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？」
赵石笑了一下。
「我原来那个厂，」他说，「现在在红星公司下面的红星钢铁厂，你们应该知道。」
两人点头。
红星公司之前就是以它为主体拉起来的。
但是后面存在感被红星下的其他工厂超过了，有些寂寂无名的味道。
赵石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四九城地图前，手指点在东北方向。
「这个地方，两年前就开始搞特种钢攻关了。航天用的高温合金，火箭壳体用的超高强度钢，都试出样品了，只是还在完善工艺。」
他转过身：「梁司长，你觉得这是不是新技术？」
梁启明眼睛亮了：「当然算！高温合金这块，咱们一直依赖进口，要是红星能搞出来……」
「不仅搞了这个。」赵石打断他，「他们还在搞轧后馀热处理的改进版，比上海推广会上的那个效率高百分之十五。」
梁启明腾地站起来：「赵部长，这个情况我们怎麽不知道？」
赵石看着他：「因为这是企业自己的事，没必要什麽事都往上报。」
他回到座位：「不过现在，可以往上报了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孙德厚试探着问：「赵部长的意思是，拿红星钢铁厂当试点？」
赵石点头：「科技推广，要有样板。承包制，也要有样板。红星有底子，有干劲，也有我待了二十年的老班子，配合起来方便。」
他看着两人：「梁司长，你下周跟我去一趟红星。亲眼看看那些新技术，看看能不能搞成行业标准。孙司长——」
孙德厚坐直了。
「承包制的指导意见，先放一放。」
赵石说，「咱们先搞一个实施细则，专门针对那些愿意搞技术改造的企业。把承包制和技改挂起来——你要想承包，就得承诺上新技术。上了新技术，承包指标可以适当放宽。」
孙德厚眼睛亮了：「这倒是个新思路。把两个司的工作捏在一起……」
赵石纠正他：「不是捏在一起。」
「是让它们互相给力。科技司推广技术，需要企业有积极性。」
「政策法规司搞改革，需要让企业看到改革的好处。」
「两家各干各的，都推不动。合起来干，说不定能推出一条路。」
「单纯的一些利润，对咱们冶金部来说没有意义了！」
「就算承包出去十个，一百个小工厂，能比得上首钢和红星的利润吗？」
「我们要的是他们的创造力！技术创新才是根本，我们要释放的是他们的思维！」
「单纯的把所谓产出不足的工厂，当做包袱承包出去，那就相当于送国有资产给私人，是不可取的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