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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柚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落到这里的。
只模糊记得,最后是在燕舟怀里,彻底晕了过去。
再睁眼,周遭只剩一片灰白的雾。
不是入夜的漆黑。
是更深、更沉的暗。
像一整块陈旧的粗布,严严实实蒙住天地,连一丝透光的缝隙都寻不到。
她想抬手揉揉眼睛。
手臂抬到一半,就动不了了。
不是脱力没力气。
是周遭的空气太过厚重,沉沉压在皮肤上,有股无形的力道,轻轻推着她往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身子还在,身上依旧穿着睡前那件薄衫,衣摆轻轻飘飘的。
大雾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灰白一片,浓得像撕碎的棉絮,填满了眼前所有空隙。
她静静站了片刻。
四周有很多人影在走动。
都是灰蒙蒙的虚影,看不清眉眼面容。
有的走得快,有的走得慢。
偶尔有人走着走着,忽然顿住脚步,侧头像是在听什么。
停顿几秒,又接着往前挪。
时不时有虚影贴着她身侧走过。
每一次擦肩,她肩头都会骤然一凉。
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,径直穿透了她的身体。
她低头打量肩头。
完好无损,没有半点异样。
可那一瞬间刺骨的凉意,真切得不像话。
耳边传来细碎的嘟囔声,很近。
她转头望去。
身侧立着一道灰影,依旧看不清样貌,声音却清清楚楚。
“你走不走。不走也别挡道。”
许柚柚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那道影子径直穿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。
像穿过一团空荡荡的空气,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。
她抬脚,默默跟了上去。
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走。
就是双脚下意识动了。
整个人浸在灰白浓雾里。
四周尽是游走的虚影,耳边断断续续飘着低语。
模糊细碎,像有人在翻一本泡过水的旧书。
字句烂得看不清,只剩沉沉的语调,一圈圈绕在耳边。
“走了这么久,忘川口还没到……”
“鬼差大人说,只要见到那人就说明到了……”
“听说那边有个人等了很久了……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很久了。”
许柚柚脚步没停,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。
忘川口。
是她从未听过的地方。
雾气在她身前缓缓分开,走过又缓缓合拢。
反反复复,像一扇永远关不上、也合不拢的门。
同一时刻。
忘川口的雾,常年不散。
茫茫灰白,铺天盖地,无边无际。
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,曲曲折折蜿蜒在雾里。
道路两侧空空荡荡。
没有山,没有树,没有半点人烟痕迹。
远处时不时传来流水声。
沉沉缓缓,慢悠悠回荡。
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亘古不息的长河,日夜流淌,从无停歇。
雾里人影络绎不绝。
一道接一道,全都垂着头,顺着青石板路往前挪。
无人言语,无人驻足。
只有衣摆擦过石面的轻响,细细长长,像一根慢慢拉扯的线。
路边立着一方旧碑石。
碑旁站着一道身影。
一身旧式灰白长衫。
衣摆内侧,绣着一个极小的“许”字。
丝线早已褪色,淡得几乎要看不清。
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。
常年握在掌心打磨,表面光滑温润,原本锋利的棱角,早就被温度磨得圆融。
是许澄邈。
他在这里,站了太久太久。
久到浓雾浸透了整片衣摆。
久到他静静立着,像一块风化的旧石,一截废弃的老墙,一段被世人遗忘的枯木。
每一道路过的虚影,从他身前走过时。
他都会微微侧头。
目光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,再缓缓移开。
心里一遍一遍默念。
不是她。
他送走了自己的妻子。
妻子过忘川的时候,频频回头,满眼不舍。
他硬生生没有去看。
他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会忍不住跟着走。
后来,他又送走了儿子、孙子。
每一次,他都立在这方碑石旁,死死攥着手里的玉佩,指节攥得泛白。
他从不送他们走到河边。
他怕踏过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。
自家的幺儿,还没来。
他要等她,等她回家。
所有途经忘川的许家人,他都会轻声问一句。
“吾儿可回?”
得到的答案,永远都是一样的。
“没。”
每一次落空,他都会低下头。
默默告诉自己,再等一等。
次次失望,次次,依旧愿意再等。
他的小女儿。
睡着那年,才十六岁。
若是醒来,发现家没了,爹娘不在,兄长不在。
怕是要哭得很难过。
家族尚在,人事全非。
她一个小姑娘,该怎么办。
碑石旁的浓雾,忽然轻轻向两边散开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,缓缓拨开一道缝隙。
一道身影,从灰白雾气里慢慢走了出来。
步子不快,带着几分生疏,像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。
许澄邈的目光,骤然死死定在那道身影上,再也挪不开。
许柚柚停在青石板路边。
身后散开的浓雾,慢慢合拢如初。
她看向碑石旁立着的那个人。
灰白长衫,熟悉到刻进骨血的身形。
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她立在原地,迟迟不敢迈步。
怕自己看错了。
怕这不是她的父亲。
怕只是雾里另一道相似的虚影。
静静看了好几息。
终于看清,他衣摆内侧那枚小小的、褪色的“许”字。
是父亲。
他清瘦了很多。
背脊依旧挺直,却比记忆里,微微佝偻了几分。
小时候的父亲很高。
高到她总要仰着头,才能看清他的眉眼。
如今,她不用仰头了。
她静静望着那张脸。
心里轻轻发酸。
两百年了,父亲老了,老了太多。
可无论过多久,她一眼就能认出。
许澄邈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轻轻的,怕重一点,就碎了。
“幺儿。”
许柚柚快步冲过去,扑进许澄邈怀里。
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,软软发抖。
“父亲。”
许澄邈感受怀里触感,手抬了一下,像是想碰她的头发,但没有落下。
他怕自己一碰就忍不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手才轻轻落在她背上。
“……嗯。父亲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