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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流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陈伯拍着他的背——那力道跟擂鼓似的——边拍边嚷嚷:"所以我说嘛,你青出于蓝!你比你师兄当年强多了!你师兄那时候是瞎猫碰死耗子,你这可是真本事!"
李宝儿端着酒碗,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,听到"瞎猫碰死耗子"几个字,终于没绷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也没辩解,只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"陈伯,你上次扎一个脚踝扭伤的,把人家足三里跟解溪穴扎反了,病人回去腿肿了三天,这事儿要不要也说说?"
陈伯的笑容"咔"地僵在脸上。
周明远"噗"一声把嘴里的酒喷出来,王武直接笑得把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满院子的人笑成一团,笑声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,在月光下绕了一圈又落回去。
赵流一边揉着笑痛的肚子一边偷偷看了李宝儿一眼。她正端着茶碗——她喝酒不多,也就开头那两口,后来就换了茶——跟周明远说药材的事,侧脸被烛光映得暖融融的。
后堂廊下挂了两盏纸灯笼,橘黄的光从她的侧脸滑下来,把眉骨、鼻梁和下巴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。
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波澜不惊的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像是在听周明远说话,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事。
小赵流看着她,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神情,蹲在后院药碾子旁边,满手药粉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"留下吧,管饭就行。"
他当时不知道这个"管饭"的东家,后来会变成他的师父。
不知道她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教他辨脉诊舌,不知道她会在自己手抖得连针都捏不稳的时候说"你行",不知道她会在他救活一个人的那天晚上,专门请所有人喝酒,说"庆祝咱们慧养堂的赵大夫"。
"师父。"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词,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暖烘烘的。
赵流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,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。
他喝了一口,桂花酿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看着院子里这些人——陈伯还在跟王武争辩"足三里和解溪穴到底能不能扎反"的问题,周明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看热闹,几个年轻的伙计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,连平时话最少的药工老周都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,嘴角咧着。
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家。
不是他有爹有娘的那个家——他爹娘走得早,他十多岁就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了。是另一种家,是这些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、把彼此当回事的家。
"赵流。"李宝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大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转过头:"师父?"
李宝儿端着茶碗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:"今天的病人,三天后来复诊。到时候你一个人看,我不在旁边。"
赵流的心"咚"地跳了一下,但他没有慌,只是点了点头:"行。"
"不怕了?"
赵流想了想,笑了:"怕还是有一点的。但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怕的是'我不会',现在怕的是'我能不能做得更好'。"
李宝儿听完,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,只是端起茶碗朝他遥遥一举,像是碰了个杯,然后低头喝茶了。
赵流知道,那是师父最高级的夸奖。她从来不用"你真棒""你太厉害了"这种话,她只会用行动告诉你——你行,所以你可以继续。
院子里起了风,不冷,温温凉凉的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满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,酒也见了底,王武张罗着收拾碗筷,陈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困了要回去睡觉,周明远慢悠悠地站起来活动着老腰,几个年轻伙计一边收拾一边还在议论今天那场急救的细节。
赵流最后一个离开院子。
他把自己的碗筷送回了厨房,经过后堂的时候,看见李宝儿还坐在桌案前,面前的油灯亮着,她正拿着笔在写什么——大概是给北疆的回信,或着明天的坐诊安排。
他没有进去打扰她,只是站在门外,隔着半掩的门扇,看了她一小会儿。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,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。
赵流轻轻合上门,穿过回廊往住处走。
廊下那排晒草药的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,薄荷、陈皮、当归的香气被夜风搅在一起,钻入鼻子里。
他走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站在门槛外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月亮很圆,周围有几颗亮闪闪的星子,不算多,但每一颗都明明白白的。
慧养堂的灯火从回廊那边透过来,橘黄色的,暖暖的,把门前的青砖地染了一小块光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老汉醒来时的眼神。从浑浊到清亮,像是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了一样。他想起自己扎针时手指的感觉,没有抖,稳稳地穿过皮肉,直达穴位深处。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:"练一千次,就是为了那一次不犹豫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夜风把草药的香气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。
赵流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摸到了床头那包用蓝布裹着的小册子,打开来,翻到最新一页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摸索着提笔,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"十月廿九夜,师父请酒。陈伯说我是青出于蓝。我觉得我不是。我只是练了一千次,然后那一次没犹豫。"
写完,他合上本子,重新用蓝布包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然后他躺下去,头枕着那包册子,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。
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。因为在梦里,他大概会继续练习,继续扎针,继续做那个"不犹豫"的赵大夫。
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,慧养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。最后一盏是后堂李宝儿案头的那盏油灯,在子时前后也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