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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姐姐,”穗儿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书……要多少钱?”
李宝儿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书是死的,放着也是放着。你读了,它们才活。”
她把砚台摆好,倒了一点水进去,拿起一锭墨开始磨。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墨香渐渐散开,比药香更清苦。
“过来看着。”李宝儿磨好了墨,拿起一支毛笔,蘸饱了墨,在宣纸上写了一个“赵”字。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“你看,先写一横,再写一撇,这是‘走’字底;上面是一个‘乂’,像一个叉。”
穗儿看得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来写。”李宝儿把笔递给她。
穗儿接过笔,手却抖得厉害。她从来没有握过毛笔,那细细的笔杆在她手里像一条活鱼,滑溜溜的,怎么捏都不对劲。
她学着李宝儿的样子把笔竖直,可一落笔,墨就在纸上洇开一大团,那个“赵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偏旁和部首离得老远,看着像两个不相干的字站在一起。
“手不要攥太紧。”李宝儿站在她身后,伸手覆住她的手,带着她重新蘸墨,重新落笔,“指实掌虚,手腕放松。这一横,起笔要轻,中间稍重,收笔往回轻轻一按。”
穗儿的手被李宝儿握着,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“赵”字。这一次写出来,虽然还是稚拙,可至少像个字了。
“自己再写一遍。”
穗儿深吸一口气,独自落笔。这回她的手稳了一些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把那个“赵”字写在了纸上。比刚才那个强了许多。
“嗯。”李宝儿应了一声,算是肯定。她又写了“钱”“孙”两个字,每一笔都拆开来细细讲了一遍,然后让穗儿自己练。
穗儿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墨汁沾到了手指上,她也不在意。写完了“赵钱孙李”四个字,她抬起头来,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药房里的春桃和另一个伙计小林都凑过来了,站在旁边看。
李宝儿看了他们俩一眼。春桃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,小林也摸了摸鼻子。
“想看就看。”李宝儿说,“想学就学。”
春桃眼睛一亮:“李姐姐,我也能学?”
“谁都能学。”李宝儿把另一支笔递给春桃,“你认得几个字了,再学几个也不迟。小林,你也来。”
小林是上个月来的学徒,十五岁,家里穷得叮当响,被爹娘送来济世堂谋口饭吃。他认得一些字,但写得歪七扭八的,平时最怕的就是写药方签字。这会儿听李宝儿这么说,犹豫了一下,也凑了过来。
李宝儿把纸裁成小份,一人给了一张,又给每人分了笔和墨。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,就着一盏油灯的光,各自低头写字。天井里安静极了,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偶尔谁蘸墨时墨条碰到砚台边沿的轻响。
穗儿写到第三遍“赵”字的时候,已经比第一遍好看了许多。她把纸拿起来端详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,又赶紧抿住。
李宝儿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那支笔搁下来,走到药房门口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夜色从屋檐上落下来,后院的药香被晚风搅动,一阵一阵的。远处镇上传来打更的声音,笃笃笃,二更天了。
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傍晚,父亲把她领到书房里,桌上摆着和新的一模一样的笔墨纸砚——那是父亲特意去县城给她买的。父亲说:“宝儿,你是女娃,可女娃也得认字。认了字,你才能自己读医书,才能自己琢磨方子。爹不能陪你一辈子,但这字和药,能陪你一辈子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。现在她经历了好多事,她懂了。
“李姐姐。”穗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宝儿回过头。
穗儿举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今天的四个字,我写完了。明天我再多写几遍。”
李宝儿看了看那张纸。上面“赵钱孙李”四个大字,旁边还歪歪扭扭地跟着好几行小字,墨迹深深浅浅的,看得出写的人手劲还没掌握好,可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,没有一个敷衍的。
“好。”李宝儿说。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没有什么起伏,“明天把《百家姓》前十二个字都认全。后天再加四个。你要是半个月能把《百家姓》认完,我就教你读《千字文》。”
穗儿用力点头,把那几本书抱在胸前,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春桃和小林也各自收了笔。春桃把砚台盖好,忽然问了一句:“李姐姐,你小时候也这样天天写字吗?”
李宝儿想了想:“天天写。每天早起先写五十个大字,写完了才能去药房帮工。写不完,我爹就不让我学医。”
“那你写得完吗?”
“写得完。”李宝儿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补了一句,“有时候写到半夜,手都僵了,也写完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穗儿抱着书站在夜色里,忽然觉得怀里这摞旧书的分量,比她方才想的还要重一些。
她低头看了看封皮上“百家姓”那三个字,心里暗暗记下了。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。今晚她要把这八个字都学会,明天一早默给李姐姐看。
后院的油灯还亮着,灯芯跳了两跳,把围坐在石桌旁的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铺满药香的青砖地上
穗儿学字,像是饿极了的人扑在馒头上。
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先把前一日学的字默写一遍,写完了才去药房帮工。帮工的时候,怀里总揣着那本《百家姓》,得空就掏出来看一眼。春桃笑她说:“穗儿,你那本书都快被你翻烂了。”穗儿低头一看,果然,封皮上的“百家姓”三个字已经快磨没了,边角卷得像干透的艾叶。
她也不恼,拿浆糊细细地把边角粘好,压在小天井的石板底下,等干了再取出来接着翻。